当莫扎特的经典歌剧《唐璜》(Don Giovanni)遇上比利时导演汤姆·古森斯(Tom Goossens),传统巴洛克的华丽布景被彻底剥离,取而代之的是深色楼梯、沉默活鸡、超长名单布、冷峻现代装....这版由比利时根特弗拉芒歌剧院(Opera Ballet Vlaanderen)制作、2026年复排上演的《唐璜》,没有繁复的宫廷装饰,没有夸张的地狱特效,却用极简到极致的视觉语言,把“欲望、权力、虚伪、审判”写进每一处舞台细节,成为当代歌剧舞台上最具思辨性的经典重构。
汤姆·古森斯(Tom Goossens)是比利时弗拉芒戏剧界最具辨识度的新锐导演,他曾在2023年为佛兰德歌剧院执导过引人入胜的《费加罗的婚礼》,这部作品让他大放异彩。他对《唐璜》有着近乎执念的深耕——从早期实验剧场的小体量版本,到安特卫普/根特歌剧院的完整版,他始终坚持文本优先、去神话化、强心理、现代寓言的创作内核。在一次采访中他曾表示,《唐璜》是他童年时期最早聆听的歌剧,此后,他在毕业项目中深入研究这部歌剧的演绎方式,因此如今能真正承担起歌剧创作重任对他而言尤为特别。《费加罗的婚礼》的叙事线索延续至《唐璜》中——他并未将这部歌剧简单地定位为围绕神话诱惑者的盛大表演,而是将其视为一个不断获得机会却始终拒绝改变的人物形象。剧中唐·乔望尼与周围女性、女仆及社会环境的关系成为核心命题。汤姆·古森斯探讨了共情、迷恋与厌恶如何并存,以及集体如何一次次为破坏性行为提供空间。在弗拉芒歌剧芭蕾舞团,汤姆·古森斯以运用古典剧目来展现当代人际关系动态的方式著称,其戏剧语言质朴而深刻。在他看来,心理学比插图更为重要,他负责完整剧本的撰写。
他的导演风格,彻底告别传统歌剧的“浪漫化解读”:不把唐璜塑造成风流倜傥的贵族浪子,不把女性角色简化为痴情受害者,不把终场审判变成猎奇的视觉奇观。他用极简主义做减法,剥离所有无关的时代符号、装饰性布景,让观众直面故事的本质:欲望的虚无、权力的暴力、道德的困境。
在他的镜头下,《唐璜》不再是18世纪的贵族轶事,而是当代社会的人性镜像——关于无底线的征服、关于被物化的个体、关于拒绝救赎的自我毁灭。他让音乐服务于人物心理,让舞台设计成为叙事的一部分,每一个视觉符号都不是装饰,而是戳破真相的利刃。这种“守正创新”,既忠于莫扎特的乐谱与达·彭特的剧本,又赋予经典直击当下的力量。
我们看到的几乎是一个空无一物的舞台,呈现出强烈的极简主义与平面感。一块巨大的空置表演地板被一道高窄的梯子横切,梯子贯穿地面,向上消失于虚无之中。整个空间再无任何装饰性布景,仅有一条从左至右横跨舞台的凸起带状区域,让人联想到“走秀台”。演员们偶尔在此行走,合唱团成员亦然,甚至还有活鸡群穿梭其间。身着盛装、手持酒瓶和烤鸡(连带着冒出的蒸汽)的巡游仆役在庆典上亮相,合唱团成员则手捧破旧酒瓶,追逐着多尼奥的身影,而一群整齐排列、自左至右移动的鸡群也出现在舞台上。整体简约的画面强化了角色的感:歌剧开场时,人物们衣着极为朴素;即便合唱团与独唱家们身着服装设计师索菲·克伦克-沃尔夫设计的华丽服饰,但通过运用欧根纱面料,仍保留了一层迷人的透明质感。萨米·范登赫维尔(Sammy Van den Heuvel)的影像与布景极为精美,得益于丹尼斯·迪尔斯出色的灯光设计,无疑更是锦上添花。
接下来,让我们拆解一下这个极简舞台视觉的元素,看看导演和设计师们是如何利用有限的元素来表达整个剧情的强烈叙事的?
阶梯——舞台后方矗立的深色木质阶梯,是全剧最稳定的视觉核心,贯穿始终,从未退场。它首先是权力的标尺:唐璜永远站在阶梯高处,掌控全局;莱波雷洛蜷缩在阶梯下方,是依附者与旁观者;女性角色从阶梯下仰望,从被动走向对峙,层级感直白地对应着性别、阶级的权力压迫。
它更是欲望与宿命的象征:唐璜不断向上攀爬,追逐永无止境的征服,却始终在原地打转;终场审判时,阶梯不再是通往“胜利”的阶梯,而是隔绝救赎的悬崖,唐璜在梯子顶端被孤立、被吞噬,完成“自我选择的毁灭”。没有烈火地狱,没有惊天特效,阶梯的冷峻线条,就足以勾勒出宿命的压迫感。
沉默活鸡——荒诞的见证者,人性的照妖镜。舞台角落始终存在的活鸡,是这版最出圈、最具争议的符号。从女性视角来看,当看到鸡的存在时,无疑会感到这部歌剧简直是一场灾难。人们会自然而然地将“chicky”(小母鸡)和“美味的小鸡”联系起来,从而将女性视为禽类动物。从女性凝视的角度来看,《唐璜》是一部极具争议的歌剧。女性往往被呈现为男望的对象,她们受到男性目光的审视与命名。
然而汤姆·古森斯有意地采取了一种不同的手法:鸡不再作为令人羞辱的形象,而是成为一面镜子。这些鸡群在舞台上不参与表演,不发出声响,却像一位沉默的审判者,冷眼旁观人类的荒诞与罪恶。这位年轻导演探究了女性是如何被凝视的,并将这种凝视彻底反转。由此,这部剧不再是对唐璜的惩罚,而是揭露和从女性视角重新审视他。鸡象征着消费的意象,而非女性沦为欲望中匿名可交换的对象。作品直白地暗示了对(鸡)肉的吞噬之欲。女性角色不再被视为唐璜的受害者,而是独立的存在。导演展现的是她们如何注视唐璜,而非唐璜如何注视她们,亦非歌剧如何注视她们。安娜、埃尔维拉和泽丽娜的台词并非对抗性的言辞,而是各自独立的故事,彼此并存。她们的自主性在于重新诠释,而非复仇。鸡在舞台上的存在,提醒观众:人类所谓的“爱情”“征服”,不过是欲望驱动下的闹剧,在最本真的生命面前,一文不值。这只鸡,是全剧的“荒诞注脚”,让悲剧多了一层冷冽的讽刺。
超长名单布——把抽象伤害,变成脚下的现实。剧中,“夫人,请看这张目录”(Madamina, il catalogo è questo),是全剧的视觉巅峰,也是汤姆·古森斯最天才的设计。
舞台中央横向铺开超长白布,上面印满密密麻麻的名字——这是唐璜的情人花名册。不同于传统版本中莱波雷洛手持小书念名单的喜剧处理,这版让唐娜·埃尔维拉直接站在名单布上。这一刻,抽象的“情史”变成有形的“地面”:埃尔维拉不是“听”名单,而是“站”在无数被伤害的女性之上,被唐璜的过去淹没、困在谎言之中。长布横贯舞台,象征欲望的无边无际;莱波雷洛沿布行走、指尖点过名单,像在宣读一份审判书。原本的喜剧唱段,瞬间升级为女性被物化的悲剧寓言,冷静的视觉下,藏着最锋利的批判。
整场演出由强烈的导演理念贯穿始终——这部歌剧并非“刻意改变”,而是“自然而然地回归”。当歌剧落幕时,几乎所有人都能明白其中深意。开场时,演员与合唱团身着肉色内衣向观众致意,但随后他们的动作却显得颇为滑稽,宛如一部缓慢倒带的电影。唯有将结尾场景按正确顺序呈现,精准复现,方能领悟其中奥妙。这部《唐璜》恰恰表明,该剧的核心在于重复。它的魅力不在于演员的力量,而在于为他们提供的广阔空间。
这版制作没有讨好观众的娱乐性,却有直击人心的思辨性。它让观众跳出“看歌剧”的惯性思维,不再关注服化道的华丽,而是思考欲望、权力、道德的本质——这正是经典歌剧在当代最珍贵的价值。极简,却无比厚重;冷静,却直击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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